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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林--历史是知识分子的最后地盘

日期:2010-06-11 17:46:31 人气:389
 



我一直关注当代文化、当代艺术关于历史的反应,一直注意与历史问题有关的学术研究和思想成果。策划这个展览,从直觉上来说,本色美术馆外观墙面用苏州老城青砖贴面,本身很有历史感的。而著名的苏州工业园和更著名的苏州园林相互对比很自然的想到历史存在以及如何存在。当然,更重要的是需要从批评的角度来思考当代艺术的价值取向,为展览提供一个有学术意义的问题范围和创作平台。

中国当代艺术大致可以分为四个段落:

第一段落是文革后的伤痕、乡土。四川美术学院艺术家在这个时期有很好的表现,从高小华《为什么》到罗中立《父亲》有一系列代表作。很多作品实际上是回顾、反思,对于文革历史的现实主义批判。但是在两方面非常有局限:一、在官方思想允许范围内进行创作,所谓突破禁区只是就文革而言。当时的知识分子和官方意识有一个交点,就是通过否定文革打倒四人帮,这个交点就是否定文化大革命,但也到此为止。知识分子认同,官方更认同。所以当时的作品只能是批判现实主义和有限的人道主义。二、艺术家绘画语言的局限,主要还在学院派体制内,加上少量的西方现代写实风格的影响,如怀斯、克洛斯,就如此成就了四川美院的创作集体。

第二个段落是“新潮美术”,具体表现在两个方面受西方现代艺术影响:一是形式主义,塞尚、毕加索;另一方面是自我表现,线索为凡高、康定斯基。“新潮美术”基本上是一个学习和引进西方现代艺术的过程。

这种引进有历史的、时间的落差,当时西方已处在“后现代时期”,而中国还处在学习现代主义的状态。那么这个运动的历史价值在哪里呢?在于它对毛时代抹杀个性的批判。对个体价值、对个人自由的呼唤就是对现代性的追求。现代性不仅仅是富国强兵,民族解放,现代性是人的变化、人类的变化。

现代性可以从两个方面去考量:一是经济方面,实行以资本为核心的市场机制及相关制度;另一方面是人的改变、人与社会关系的改变,其本质是公民及公民社会的建立。公民是现代社会的基础,公民意识的形成,使个人自由的优先权作为评价社会合理与否的基础。80年代的中国艺术表达了这样一种要求,艺术自由的本质上是对“个体意识”的呼唤,表面上看是针对既往艺术,实际上是从社会文化的角度针对专制主义社会结构。现在,重提“八五”的人很多,或占有历史争夺话语权,或借助资本炒卖历史资源,而批评对这个阶段的回顾,其意义就在于呼唤“个体意识”,因为这个问题到现在也没有解决。

新潮美术的另一个意义是锻炼了一批艺术家,当时他们正处在向西方现代艺术学习的过渡期,尽管在摹仿,但的确学到了很多东西。这种学习和摹仿的过程,造就了一批有作为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因为条件恶劣,不能直接交往,凭借画册,其印刷质量亦差,但坏事变好事,这样的摹仿就不会局限在临摹品的原样上,临摹对象不过是一种思路、一种提示,这样一来反而有可能产生自己的文化理解和输入自己的生存经验,创造出新的可能性。有时候学的太像、太好,并不一定是好事,没学好有时候反而能学出自己的东西,通过学习的偏离,回到中国本土经验。

第三个段落是89后艺术,特点是逐渐进入国际交往。第四个段落是世纪之交,特点是艺术市场开始发热。

89
年以后,中国社会没有放弃“改革开放”。当然改革主要是在经济方面,实行市场经济。中国进入市场经济,存在着严重问题,不光是前期资本主义,掠夺与剥削,严重的贫富差距。中国最大的问题还不在于贫富差距,不在于掠夺的残酷性,也不在于资本家对劳动力的剥削,其实这都是资本主义必然出现的问题,而在于“权力”成为一种资本,这才是中国社会的本质。也就是说,不仅有“金钱”资本,而且还有“权力”资本。当权力成为一种资本的时候,社会是不健康的。为什么?因为权力一体化,没有分离。权力进入市场经济是没有规则的。市场有规则,金钱资本必须按市场规则办事。但权力资本的运作是潜规则、暗箱操作,就是没有规则,这是今日中国社会的特点。这个问题现在解决不了,权利资本不可能解决自身权利的合理性和合法性问题。权利资本主宰社会,是当今世界上最为荒诞也最具有欺骗性的统治方式。

“权力是人民给予的”,实际上是自己给自己的。个体没有权利,哪里有所谓人民?人民没有权力否决,没有权力让权利者下台,就没有人民。为什么要说这个问题?尽管中国社会存在着这些结构性问题,但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掩盖了这些问题。经济发展让老百姓得到了少许好处,他们感恩戴德,其实这种顺民心理离公民意识差距甚远。

在国际艺坛上的中国艺术交流最初与此有关,即是充满个性要求的反抗性在国际展览中为西方知识分子所呼应,也是一开始中国艺术家被选择的原因。当然这是他们的理解,是他们对自己理解的验证。随着艺术越来越频繁的国际交流和信息传播,中国艺术以更为广泛的面貌出现于国际舞台,超越纯粹人权主义的狭隘思维,今天已形成对中国当代艺术更为有利的国际环境。

这是一个奇迹,但也提出了一个问题,中国艺术家在这样一个国际交流背景下,如何呈现自身艺术的价值?当代中国艺术的价值何在?现在中国正处在一个文化状态比较混杂的时期,前现代、现代、后现代互相交织。前现代的启示问题并没有解决,启蒙的本质是建立一个以个体意识为核心的公民社会,启蒙就是教育与自我教育,人类的自我教育,现代教育的根本任务就是培养公民。我们的社会有顺民,可能也会有暴民。对农民工,为什么花那么大的心思,其实是想让他们成为顺民而不是暴民。关于中国农民问题的讨论,是顺民和暴民之间的选择。本来他们在农村是顺民,可进城后就不一定了,如果成了暴民,他们就会威胁到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要他们变成顺民,这就是问题的实质。但真正的潜在的问题在中国被歪曲了,一切问题的关键在于培养具有独立个体意识的公民,懂得自己的权利,也懂得自己的义务,享有自己应该享有的自由,也负担自己所应该负担的义务,这就是公民。宪法规定了公民的权利,但是我们没有任何保障公民履行权利的制度,或者说没有任何制约那些压制公民权利、否定公民权利的制度。公民权利不能施行时,没有任何反制措施,也就是说,宪法规定的权利是名义上的,是可以不实施也就是不能实施的。

现代主义一方面是形式问题,另一方面是个性问题。资本主义的现代国家形式,也是在现代时期形成和完善的。资本主义前期充满阶级斗争,马克思的批判是正确的,到资本主义后期才把劳资关系整理为一个可以调配的机制,从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转换成相互依存的劳资关系,双方之间博弈、调配,根据市场来调节利益关系,在罢工等市场动荡中进行协商,趋于相对合理、相对平衡与相对稳定。另外,也以社会管理方式对于资产进行调整,把属于资产阶级的剩余价值通过各种方式变成社会财富,比如高额遗产税把个人资产转变,比如慈善活动等等。在某种意义上体现了剩余价值向社会回馈。

后现代在本质上是话语权问题,有差异的人群与个人有表达他们自身的要求的权利,比如同性恋,抽烟者等等,他们有他们的发言权,有他们自己的见解,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在世界范畴内,第三世界比如中国有强烈表达自己文化身份与性格的愿望,在艺术上我有与他人不同的价值追求。我们希望自己的文化身份被世界认同而不是取而代之。差异性的互相认同,其实包含着普遍性。后现代不像现代主义那样用一种文化、一种思想去统一世界,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等等。后现代是差异共存,而不是差异取代。所以恐怖主义本质上是过时的现代主义行为,它要占领全世界、统一全世界。

中国正处在一个复杂的历史过程中,对中国当代艺术的价值取向应该有自己的思考,应该有两个基本要点:

一、艺术究竟是干什么的?艺术到今天变得非常复杂。如果要给艺术下一个定义是十分困难的。甚至说艺术有一种最终追求,也是很困难的。最初,艺术属于宗教,它以宗教的彼岸作为归属。上帝死了,彼岸消失了,艺术失去了共同性的终极追求。这个时候艺术还有什么?还有一个最基本的出发点。这个道理就是我经常引用的庄子典故,中国文化中最具有智慧的是庄子。庄子曾和惠子有过一番争论。小鱼在水里面漫游,这是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呢?”庄子回答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这个争论可以无休止的进行下去。文化就是如此,当文化变成荒唐时,我们不妨回到最原初的地方。庄子打住惠子,请他回到开始讨论的起点去,看看那个地方,不就是在桥上么?站在桥上我看到了小鱼儿在水中漫游,就觉得它们很快乐,行了,不用争辩了,这就是我感受到的东西,没有什么好争论的。这就是起点,这就是艺术。

艺术是什么?艺术就是个人的精神生命。人的生命不同于动物,有精神的成分,而精神需要不断的生长、不断的发育、不断的充实、不断的深化和升华。正如马克思的一句话,人的全面发展,他说共产主义就是人具有全面发展可能性的社会,这是建立在人的精神需要的基础上的。我们如果要为艺术寻找一个的起点,就是人——生命——精神的需要。艺术之所以需要不断的变化、不断的创新,是因为它需要不断刺激人的精神需要,不断提示出精神生长的可能性。只要有人,艺术就不可能终结,它需要不断的提出问题,不断的揭示问题。同样是一个问题,比如“同性恋”,在艺术当中它可以用无数的方式来表达,其实是在挑战问题的可能性有多大,个人表达的空间有多大,也就是问题有多大、问题到底是什么。把问题整一化是哲学和理论的思考,不是艺术面对问题的方式。

二、艺术到今天十分丰富,似乎没有边界,但还是有它的归属,归属是什么呢?只能是历史,艺术最终是要变成艺术史的,任何艺术现象、艺术作品、艺术家如果有价值,就会和艺术史发生关系。人不仅有追求,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要回顾自己经历过的东西,这是文化得以积累得以形成的根本原因。对做过的事情回头去看,这就是历史。

在今天这样一个时代,所谓后现代文化有一种东西,就是时尚、消费、潮流等等,这些东西背后其实是资本的力量、商业的力量、集权的力量,灌输在意识形态之中。所以文化工业也好,权利专制也好,意识形态也好,乃是对个人的操控、对个体精神的操控。

但当代不仅有后现代文化表徵,而且有后现代批判思想。后现代批判思想恰恰是对后现代文化的分析和反省,是当代文化的自觉意识。正因为有这种意识,才可能从现有的事实里面挑选今后的历史,历史总是淘汰的结果,历史不可能原样复制。那么选择的出发点是什么呢?比如:作为一个评论家,这么多艺术现象,我不可能每一个都去描述,我总要选择我认为有价值的东西。那么,我之所认为有价值其出发点、其根据是什么呢?就是我对艺术、文化的理解和看法,我对中国艺术上下文关系的认识。对理论出发点的论证必须有一个属人的理由,由此去讨论艺术作品和艺术家,才是有根据的。当然这是个人的根据,历史就是很多个人选择的交叉与集结。很多人选择这个人,他就进入了历史,成为公认的史实,成为有价值的历史人物。这样一种话语权利是知识分子不可能被替代的权力。

历史是知识分子的最后堡垒。在今天的现实生活当中,知识分子已没有什么地盘。三百六十行,百无一用是书生。何况中国知识分子整体向市场体制投降,向政治体制投靠。知识分子本质上是体制的批判者,其使命就是为社会和精神寻找新的可能性。但1989年以后,中国知识分子从失望走向妥协,其原因是短期历史的功利性。这就是中国从计划经济走入市场经济,千家万户奔小康。这是中国的特殊现象,每个人都急于要想使自己富起来。邓小平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问题是每一个人都想做这一部分人,知识分子也想做这一部分人,“下海”之类的词汇就是这样造出来的。现在中国人最典型的心态就是“找钱”,人人都“找钱”。现在中国是一个急功近利的时代。比如城市建设,根本不管这个地方曾经有过几千年的文化,反正我有钱我就拆掉它。就一种心态,两个字最能概括:“着急”。知识分子整体崩盘的问题需要冷静思考,是坏事也是好事。这需要追问,在场的追问,不在场不可能追问。所以开馆展既是“在场”也是“追问”,是一个平台,一个自由的空间,由每一个艺术家提出问题,让每一个观众自己去思考。

80年代的时候,知识分子把自己理想化了,自我理想化,假定自我有一个完全正确、无须质疑的人格,这是有问题的。90年代以后,中国知识分子的崩盘有一个好处,就是从理想回到现实,回到问题本身。就是说我们在场,我们都是这个社会的一部分,我们就处在消费文化当中,我们都在消费,甚至我们就是中国今天的既得利益者。也就是说,我本身不是没有问题的知识分子,我不再具有理想化的人格。我不过是生在问题当中还能思考问题的人,这就是今天的知识分子。这一点确定了今天艺术的状态,它和消费文化也好、流行文化也好、商业文化也好,都有关系,正因为如此,它能从个人角度去指证、去反省其中的问题,我觉得这才是关键所在。不是说我把艺术完全对象化,然后我只是作为创作主体去反映生活,这是现代主义“二元”对立的关系。今天艺术创作是个体之间、主体之间相互交接的关系,是一种互动的关系。

刚才我说到历史是知识分子的最后堡垒,是因为知识分子不可能没有对历史的阐释,即使是最专制的权利,也没有办法阻止对于专制历史的重新阐释。看看德国知识分子对历史的阐释就可以明白,希特勒那么专制,事情过去以后,同样会重新面对那段历史,基弗尔就是艺术中的一个代表。知识分子对历史的阐释是一个民族的良知。

世纪之交中国艺术的价值取向只有通过历史阐释才能真正体现出来。从80年代初期伤痕,反思的人文倾向,到80年代中期新潮艺术的自我表现,再到89后对个体价值与文化性格的强调,再到世纪之交对个体价值与公共关系的讨论,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当代艺术贯穿其中的脉络,以及所起到的作用,这就是中国当代艺术的历史。

  历史总是在场,荣耀总会过去,知识分子的价值就在于他尊重历史、洞悉历史,不断叙说也不断创造着历史。历史是知识分子的最后地盘,顺便补充一句,这也是其不可能被虢夺的地盘。